人人都欢喜“老上海罗宋汤”

　　早在十几年前，罗宋汤的江湖地位可是今日流传甚广的稻香蛙和小龙虾们难以比肩的。中午的工作餐单调而乏味，有了罗宋汤相佐，便能让迟钝的味蕾为之一振；炎炎夏日，美食当前人却依旧是恹恹的，这时若能来上一碗酸甜适口的罗宋汤，便能令人胃口大开。罗宋汤形象百变，算得上“出得厅堂，下得厨房”，饭店里也能见到它的身影，唯一的差别只是汤头更为浓稠甘美，配料也更加精致丰富。也许是太家常，也许是太朴素，人们总是下意识地忽略了它的洋出身。其实，罗宋汤可是如假包换的舶来品，而它的成功落户也是百年来西风东渐，文化杂糅的一个缩影。

　　罗宋汤的源头在俄罗斯。罗宋汤的主要成分是甜菜，因此在西方也被亲切地呼为“甜菜汤”。通常罗宋汤中会有圆白菜和土豆等蔬菜，有时也会在其中加入各种肉，总之是不拘一格，丰俭由人。在十月革命的时候，有大批俄国人辗转流落到了上海。在张恨水或是张爱玲的小说里，白俄常常是做了谁家的家庭教师或是开了会所当起了交际花，其实许多落魄的俄国贵族到了上海也带来了他们引以为荣的美食，伏特加、俄式大菜和经典的俄式“甜菜汤”。后来风靡一时的罗宋汤，就是从俄式甜菜汤演变而来的。

　　俄式甜菜汤辣中带酸，酸甚于甜，上海人并不习惯。经过改良以后的“罗宋汤”便带了浓浓的本埠气息，口味酸中带甜、甜而不腻、稠稀适中、香气四溢。海派的“罗宋汤”也由此演化成了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两种不同的特色。阳春白雪者是在西餐厅中才尝得到的美味，精致的配料、考究的做派，让它成为了上海人最耳熟能详的西菜之一。鲜红艳紫的色彩洇湿在乳白色的浓汤里，表面还浮着微微的珠光，带出的是十里洋场暧昧的气息和凄迷的美。下里巴人则是彻底得改头换面了。用鲜番茄代替了番茄酱，以淀粉勾芡，也不添加牛乳或奶酪，颜色清浅了许多，便是上海人常说的“清汤光水”。做法粗率了，但是口味却不寡淡，似乎更适合亚洲人的口感和肠胃。学校里的食堂或是家中的餐桌上，便常常出现罗宋汤的身影，就着白饭或是馒头，极是开胃下饭，仿佛倒成了上海滩最主流的罗宋汤做法了。

　　小时候，我曾寄住在市区姨妈家，有时表哥会带我去南京路四川路附近的东海咖啡馆。彼时，我年纪还尚小，对于招牌大菜西冷牛排的记忆并不十分清晰，但是餐前的那道酸甜可口的罗宋汤却让我记忆犹新，想来总有些买椟还珠的味道了。专做法式大菜的红房子西餐馆和德国风味的德大西餐馆虽然菜品的风格迥异，但都以罗宋汤为招牌。坐在西洋式的老房子里，透过高高的窗棂望出去，便是罗宋汤给予我的中西合璧的上海记忆。时至今日，东海咖啡馆的大门上挂出了“停业”的牌子，红房子却在轰轰烈烈的商业浪潮中放下身段遍地开花。记忆中许多片段都成为了岁月的珍藏，罗宋汤也在饭桌之上渐渐偃旗息鼓。但心底已经留下的印痕，却是再难痊愈。

　　将回忆作为汤底，用时间细火慢熬，思念如浓郁的香气一般肆意蔓延，酸酸甜甜的口感便如同人生，起伏难测，福祸相依，尽处是姹紫嫣红开遍。

(文 / 王勉)